爸爸的棋友

  曹旭

  爸爸这一辈子，就喜欢下棋，下棋常常忘了吃饭。

  自从我们家搬到余姚路，对门的老万山、顾大舅，隔壁的老曹、“半条命”便成了宿敌。我每每坐在爸爸身边看棋，数双方吃掉的子，爸爸的子被人吃去，我就为爸爸担心。其实，开始吃的大多是小兵，它们的生命最不值钱，为顾全大局，常常作交易上的牺牲，所谓“丢卒保车”，一将成功，不知以死多少人为代价。

  人人悔棋，但只指责对方。你悔一步，我悔两步，没完没了。经常是：一个要悔，一个不让，接下来就抢，抢得最多的是“车”。武力伴随外交：一个喊：“摸子动子”；另一个瞪着眼睛反问：“明车暗马偷吃炮，这个规矩你懂不懂？”“车”被对方按住，抢不回来的时候，便“哗”地一声掀翻棋盘，人离子散。这时，孩子们便弯腰钻到桌子底下，捉正在滚的子儿。

  下棋时，人人有缺点：老万山的缺点是“唱棋”。一面下，一面用子敲盘，嘴里哼戏；都是得胜回朝的戏文，唱得对方军心混乱，无心恋战。顾大舅屡战屡败，发誓不和他下。

老曹的缺点是“摇腿”。搁着的“二郎腿”摇个不停，装了发动机似的，摇得棋盘晃动，使人注意力不集中，方寸大乱。

  爸爸的缺点是——“太酸”，瞻前顾后，举棋不定，算了半天，下一个子，等得对方失去耐心，不战自溃。

  “半条命”的缺点是“教书（输）先生”。别人下，他是诸葛亮，指指点点不算，还要越俎代庖，自己最不堪一击，人人笑他，但离不开他，因为输棋由他垫底。

棋桌犹如餐桌，再热闹，也有散场的时候。“文革”开始，棋友便相继零落。

  最先离开的是老万山。“文革”开始才几个月，被打死了。说他是逃亡地主。被抓走的那天是半夜，没人知道，过了几天，棋友们还在问：“老万山怎么不来下棋了？”“老万山好久不来下棋了。”

  后来知道死了，大家都难过得说不出话，默默地围着棋盘不语，为他惋惜哀悼，并从心里原谅了他“唱棋”的缺点。

  第二个离开的是顾大舅。上吊死的，罪名是强奸幼女。没人相信这种鬼话。大舅是老工人，除了喝酒下棋，人很正直。问题是他不该参加什么“**队”，我见他下棋也戴着红臂章。死因始终没弄清楚，听说是给造反派害死的。

  紧接着是老曹，晚期肝腹水，送进医院没出来。最紧张的是妈妈，她想：整天棋子摸来摸去，会不会传染给人家？剩下的“半条命”新开了刀，肺切除了三分之二，从此称病不下。

没人了，爸爸便来找我。我从小看棋，耳濡目染，颇知兵法，但不悔棋。父子对弈，兄弟姐妹，拍手助威，母亲在一旁笑，老子下儿子，也不好意思先悔，故棋风为之一变。

  不久恢复高考，我从工厂考进大学，住在学校，不常回家。大儿子走了，小儿子长大，爸爸又捉住小儿子下，直到小儿子也结婚。小儿子有了孩子后整天围着孩子转，无心他顾。这时，棋盘终于告别了一个时代，也不知道扔到哪个角落里去了。

  在这个棋盘上，棋友们下了10年，也热闹了10年，但10年的轰轰烈烈，也没有在它上面留下永久的业绩。所有的胜利都不可能持久，真正占统治地位的，还有每天要过的平平淡淡的日子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原载2004年9月21日《上海新民晚报·夜光杯》